第51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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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，“扬州的林如海查到江南世家私通北静王，私兵粮草都在往那边送，就上了折子。”

太上皇没说话，只是盯着手里的密报，指尖不停地敲着案面。

那些世家，两面下注的德行他见得多了。

当年他坐那把椅子的时候，这些人也是这副嘴脸，谁势大就往谁那儿凑。

如今北静王不过露出点爪牙，就有人急着献忠心。

“去，把皇帝叫来。”

锦衣卫指挥使如蒙大赦，躬身退出去时，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。

殿内那些太监宫女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，羡慕他能从这个风暴眼里脱身。

一炷香的时间，夏守忠搀着元康帝走进大明宫。

年轻的皇帝脸上写满了不耐烦，脚步迈得又快又重，像是被硬拽来的。

“父皇找儿臣什么事？”

太上皇压着火气，目光在儿子脸上刮过。

那张脸上没有敬畏，只有敷衍。

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，北静王的事还悬着。

“是你让贾玷去江南动刀子的？”

“是儿臣的意思。”

元康帝的牙关咬得很紧，“那些乱臣贼子，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
要是依着他的性子，凌迟都不解恨。

太上皇的手指攥紧了扶手：“你杀得痛快，可活着的人怎么想？他们会不会觉得京城这把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？会不会干脆一转身，全都投到北静王那边去？”

元康帝愣住了。

他从来没想过这些——抄家的时候他只想着把那些墙头草连根拔了，却没想过拔草的动作会惊动整片地。

“把贾玷调回来。”

太上皇的声音放低了，却更沉，“别让他再抄了。”

“……是，儿臣明白。”

元康帝转头看向夏守忠，眼神递了个信号。

夏守忠会意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快步出了殿门。

马蹄很快会踩碎京城的石板路，往南边去。

与此同时，扬州城外的官道上，贾玷正跟着林府的管家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。

巷口的槐树荫遮了大半条路，虫鸣一阵接一阵地响。

“姑父这是想我了？”

贾玷跨进门槛时笑着朝林如海拱了拱手，“还专门派人去叫我。”

林如海坐在书案后头，抬眼看了他一眼，手里的笔没停，嘴上也没留情：“少贫。”

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写着——你要惹祸了。

林如海捻着茶盏，目光落在贾玷脸上，忽然转了话头：“玷哥儿，江南百姓怎么议论你，你心里可清楚？”

贾玷微微颔首，没急着接话。

对面那双眼睛里的认真，像是凿子敲在石面上，一声一声地提醒着他。

四个字，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——功高震主。

林如海瞧见他神色变了，暗自叹了口气。

要是玷哥儿早生些年头，那句“生子当如孙仲谋”

怕是要改一改口了。

“姑父，”

贾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祖父是怎么走的，您可还记得？”

林如海怎会不知。

荣国公那点旧事，满朝文武谁不心知肚明。

“老泰山当年为先太子平叛，刀剑无眼，落了伤根，这才……”

他说到这儿，顿了顿，没再往下讲。

“是啊，”

贾玷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，发出一声闷响，“祖父拼了命去平叛，最后落了一身伤，人没了。

皇室赏了贾家什么？一个一等将军的虚衔，就打发了。”

从国公府到将军府，那落差像是从山顶一脚踩空。

当年落井下石的人排着队上门，荣国府的门槛都快被人踩断了，日子过得像咽了黄连。

林如海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
这么一捋，皇室对贾家确实亏欠得厉害，尤其是荣国府这一脉。

茶汤在杯中晃了晃，贾玷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林如海的脸。

“姑父，要是陛下这回还不肯放过贾家，您会站在哪边？”

这话像是把刀，猛地戳进林如海的耳膜里。

他整个人愣住了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玷哥儿这是……打算走那条路？

“玷哥儿，老泰山临走前可是叮嘱过你，要安安分分做个臣子。”

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他太清楚这个节骨眼上，贾玷若真动了那个念头，天下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。

贾玷翻了个白眼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
如今手里握着的底牌，足够他押上这一局了。

要是不去争，那跟案板上的鱼有什么区别？

“姑父放心，我现在不会胡来。”

他语气缓了缓，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挂在林如海身上，“不过，到时候希望姑父能站在我这边。”

林如海的能力，贾玷心里有数。

他原本打算等生米煮成熟饭，坐上那个位置再去找林如海摊牌。

可现在江南大营那点兵力，根本不是北静王的对手。

与其让林如海留在江南等死，不如带上他一块儿回神京，省得这地方乱起来，他连命都保不住。

“玷哥儿……”

林如海喉结上下滚动，话堵在嘴边，半天没吐出来。

林如海正欲张口劝贾玷打消那些荒唐念头，贾玷却抢先一步开了口。

“姑父，我听说宫里那位打算接林妹妹进去。”

贾玷随口扯了个谎，语气轻描淡写，仿佛提到的不过是一桩寻常琐事。

这谎话编得漏洞百出。

林如海本该一眼看穿。

可他还是信了。

“什么！”

林如海拍案而起，脸上血色瞬间涌上来又退下去，嗓音发颤，“陛下比我还大几岁，怎么敢打玉儿的主意！”

看着姑父被怒火冲得发懵的样子，贾玷嘴角勾了勾。

“姑父，到那时候，你愿意站我这一边吗？”

贾玷压低嗓音，目光紧锁林如海的表情变化，“你要是不肯，林妹妹就真要被送进那座吃人的宫墙里头去了。”

这话像一把锥子，狠狠扎进了林如海的胸口。

一边是皇权天威，一边是他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。

林如海双手攥拳又松开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，额头青筋突突直跳。

贾玷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动摇，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
林如海终究是选了林黛玉。

“唉——”

林如海长叹一声，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玷哥儿，你究竟想怎么做？”

“姑父，京营和西山大营的兵符如今都捏在我手里。”

贾玷笑了笑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林如海瞳孔猛地一缩。

二十几万大军，就这么倒向了眼前这个年轻人？他盯着贾玷看了好一会儿，喉结上下滚动，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。

“那你要让我做什么？”

林如海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“姑父，你先跟我回神京吧。”

贾玷收起笑容，神色认真起来，“江南大营那点兵力，挡不住北静王的刀。”

林如海眉头拧成一团，明显不信义忠亲王会败得那么快。

贾玷看他这副模样，便补充道：“姑父，我收到消息，大乾各地的世家，多多少少都往北静王那边投了注。

北静王经营了这么多年，光手里的底牌就够打几场大仗了。

义忠亲王招募的那批新兵，连甲胄都没穿齐整，怎么跟人家打？”

林如海听完，脸色铁青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那些世家——”

“玷哥儿，眼下局势这么乱，陛下怕是不会轻易放我走。”

林如海揉了揉额角，又道，“北静王那边闹出动静来，朝廷急需银子堵窟窿，元康帝怎么可能让我这个管盐政的离开江南？”

“这事好办。”

贾玷笑容重新浮上来，“姑父直接给朝廷上书，就说自己病重，熬不了几天了，想回神京见见亲人，最后一段日子不想客死他乡。”

林如海听到这话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缓缓点了点头，眼里透出一丝复杂的亮光。

林如海这份奏章递上去，元康帝恐怕不会再让他留在江南了。

林如海站在一旁，翻了个白眼，盯着贾玷。

玷哥儿这意思，是在盼着我早点死？

“玷哥儿，你这主意——”

他嘴角抽了抽，声音拉得老长，“可真不错。”

说完，他随手抽出一本空白的奏折，研墨提笔，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。

写完吹干墨迹，他递给身后的林福：“赶紧，派人骑快马，日夜兼程，送到神京去。”

林福接过奏折，转身匆匆离去。

林如海这才慢悠悠踱回贾玷身边。

一天后。

奏折被递到了元康帝的案头。

他捏着那张纸，眉心拧成一团：“林如海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病倒？”

江南那摊子账目正等着银子往外流，偏偏管钱袋子的人出了岔子。

元康帝心里骂了一句脏话，脸上却没露出什么波澜。

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夏守忠：“你亲自去，挑个可靠的人，把江南的差事接过来。”

他不想派文官下去。

那些文人进了江南，只怕贾玷好不容易凿开的那条财路，用不了几个月就被他们私底下分得干干净净。

“是，陛下。”

夏守忠低头应下。

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这消息来得太巧，林如海的身子骨一向硬朗，怎么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事？

元康帝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，自言自语般摇了摇头：“林如海不会装病。

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让他跟贾玷一道回神京吧。”

元康帝万万没想到，那个他口中“正直的读书人”

，这一次，对他撒了谎。

“是，陛下。”

夏守忠带着一肚子问号，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。

林如海病重的风声，很快从宫里飘了出去，吹进了荣国府。

府里内宅，哭声一片。

林黛玉扑在贾母怀里，肩膀一抽一抽，泪水把老人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。

惜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：“林姐姐别怕，玷大哥就在江南呢，有他在，姑父肯定没事的。”

薛宝钗也接过话头，声音温温的：“是啊，林妹妹，玷大哥在那边守着，不会出岔子的。”

探春、迎春也纷纷开口。

贾宝玉站在一旁，捏着鼻子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林妹妹，玷大哥在呢，他不会让姑父有事的。

玷大哥什么都能办到，天底下没有他搞不定的事。”

他嘴上说着夸贾玷的话，心里却在嘀咕：要不是为了哄林妹妹开心，他才不会替那个 ** 说话。

袭人站在贾宝玉身后，看见自家爷们儿居然开口夸了贾玷，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。

贾母搂着林黛玉，眼角的皱纹更深了：“玉儿啊，玷儿在那边，你父亲不会有事的。”

可她的眉头依旧锁着。

她原本还指望着，让贾宝玉娶了林黛玉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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