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
窗外的光斜斜铺进来,把袁鸿的半张脸照得发白,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,模糊了表情。
天刚蒙蒙亮,木屋里残留着松脂和柴火的气味,袁鸿望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光线,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那个被油灯熏得发黑的桌角旁,有人提到过往旧事,声音压得极低:“可惜啊,他始终明白,自己身上流着的不是袁家的血脉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时喉结动了动:“也不清楚他离开这些年后院添没添人,有没有子嗣跟着他。”
话题转得生硬,像刀刃在石头上擦过——“说正经的,他当年在袁家旧部里,说话的分量,谁心里都清楚。”
义忠亲王的眉心拧成一团,光影从他脸上掠过,沟壑深浅分明。
袁鸿扫了一眼那副神色,心里像明镜一样透亮——袁家旧部这时候找上门,说不准是来添麻烦的。
他把背脊往椅背上一靠,下巴抬起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:“可眼下不同了,这些弟兄只认我一个。”
话音未落,三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人齐齐点头,脖颈往下压得用力,像是要把这份忠诚砸进地砖里。
义忠亲王吞了口唾沫,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踱了一圈。
十几年的光景能把溪水都改道,袁家那支队伍里至少七成换成了新面孔,尤其是最近这几年,老卒纵然没死绝,也凑不出几个能发声的。
就算秋老心里真藏着什么弯弯绕绕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,到哪儿都站得住脚。
想到这里,他绷紧的肩膀松了半寸。
可另一层疑惑像根芒刺扎在他后脑勺上——袁鸿攥着这么大一支武力,为什么窝在这片山林里?怕是权宜之计吧。
既然旧部找上门,那他们也该收拾包袱挪地方了。
义忠亲王喉咙里发不出声音,只能拿动作代替言语。
他点了一下头,随即站起身,推门走进晨雾里。
袁鸿皱着眉没开口,只听见院外枯叶被踩碎的声响渐渐远去。
他以为那人听了自己的话,总算能心安理得回去翻身睡觉了。
哪知没过多久,脚步声又贴地而来,义忠亲王腋下夹了个布袋,眉心亮晶晶的。
袁鸿瞪大了眼珠子:“你这是在折腾什么?”
义忠亲王盯着他,眼里写着五个字——我准备好了,走吧。
袁鸿嗓门提了起来:“我问你话呢,你冲我一劲儿挤眼睛是什么意思?”
坐在旁的袁钢实在忍不下去了,嗓子压得发闷:“爷,这位怕是误解了,以为我们是来接您离山的。”
义忠亲王的身份不能满世界张扬,袁钢吞掉了所有敬称,字眼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。
袁鸿愣怔片刻,嘴里呼出一口长气,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哭笑不得。”你打算往哪儿走?”
他两手摊开,掌心朝天,“我带着袁家旧部这么多人,到哪儿都是块肥肉,你让我往哪儿走?”
义忠亲王站在原地,眼神里分明写着——你当真要窝在这里落草为寇?带着整支袁家军一起落草?这也太糟蹋了。
袁鸿懒得再费口舌跟他掰扯,抬手挥了两下,像赶苍蝇。
几个人被他撵出门外,木门合上时抖落了一层灰。
天色彻底透亮时,寨子里那些腰上别着 ** 的男人女人们推开木门,忽然发觉眼前的光景和昨天迥然不同。
墙根下的青苔被踏出了新鲜印子,铁器碰撞的声响从谷口那边传过来,像潮水漫过礁石前的预兆。
有人站在坡顶望出去,看见土路上扬起了一道深黄色的尘烟,粗粝、绵长,直直地碾向这个藏了多年的寨口。
寨子各个角落都有穿甲胄的身影在活动。
有的直挺挺守在路口,眼神扫过每一条小径;有的蹲在屋顶上替换碎瓦,手里抓着锤子来回敲打;还有人赶着驴车从山下拖来成袋的粮食和捆扎好的菜蔬,车辙碾过泥地,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。
几拨人屏住呼吸,压着脚步从这些身影之间穿过去。
他们的目标是寨子深处那间大厅,要找大当家的和秋老。
大厅还是昨天那个地方,门扇半掩着,里面的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。
袁鸿的声音先传出来: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
大当家的,你要是不觉得别扭,你依然是寨子里那个最大的牌子。
我和我这边的人,就当个老二老三的位置,担个虚名。
你同不同意,给句话就行。”
大当家的没吭声。
他还能吭什么声呢?外面那些人连自己住的地方都开始动手修了,这哪里是商量,分明是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端到他面前,他吃也得吃,不吃也得吃。
秋老倒是稳得住,一如既往那副斯文模样。
他伸手捋了捋胡子,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。”你给我们留了别的路吗?眼下就算我们不肯上你这条船,你也不会放我们走吧。”
袁鸿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佩服:“秋叔,您还是跟从前一样,什么事情都看得透。”
秋老笑了一声。”袁鸿啊,你跟你那个直来直去的爹可不一样,你是肚子里弯弯绕绕多得很。”
袁鸿也笑了。”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从那一天起,袁鸿和义忠亲王带着他们的人马在寨子里住了下来,没人知道他们在忙什么,只见他们每日进进出出,架不住人多,寨里的日常事务也跟着变了个样。
秋老偶尔会指点袁鸿几分。
可袁鸿像他父亲,骨子里不是那块玩脑子的料。
刀剑上的功夫他学得快,几天就能把一套招式打得虎虎生风;可换到计谋布局上,他一听就犯困,脑子里像堵了一团乱麻。
反倒是那位出身皇家的义忠亲王,秋老越看越顺眼,隔三差五就把他叫到身边说些东西。
秋老出手治了义忠亲王的嗓子。
那嗓子原来说话都费劲,治完之后声音虽然有些沙哑,但总算能利索地吐字了。
可义忠亲王不肯让秋老碰他的腿,他说怕腿好了,自己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,得意忘形。
袁鸿听了这话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其中的弯绕,最后还是点了头,尊重他的选择。
义忠亲王跟在秋老身边,学谋略,学医理,学毒术,一样比一样精。
他进步快得让寨子里的人咂舌。
可袁鸿最受不了的是,这位亲王学东西的同时,连秋老年轻时那股做派也一并学了去。
他给自己改了个称呼,不许任何人提起他原来的名号。
谁见了都只能叫他二当家,顶多叫一声公子。
他还让人打了一把轮椅,平日里就坐在上面,脊背挺得笔直,衣袍垂下来盖住膝盖,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。
没事的时候他就和秋老摆开棋盘,一个落子一个捋须,半天不说一句话。
兴致来了,两人还会搬出琴来弹上几曲,弹到尽兴处又放声长啸,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。
袁鸿没那个闲工夫。
他每天从睁眼到闭眼都在往外跑,手上磨出了茧子,脚底踩出了厚皮。
他要快些长大,快些变强,快些撑起那些落到他肩上的东西。
袁家军操练场上尘土飞扬,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他每日天不亮就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那帮汉子挥汗如雨,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才收兵。
乱世的消息像秋天的落叶,一片接一片地飘进城里——哪里的城池被攻破了,哪里的百姓又逃了荒。
他心里清楚,这太平日子怕是不久了。
得赶在那天到来之前,让这帮兄弟攥紧手里的刀,站稳脚下的地,好歹在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里活下来。
燕王府原本是袁家的宅子,如今门楣换了匾,厅堂里坐着一群愁眉不展的人。
燕王靠着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目光扫过底下几张熟悉的脸。
贾玷手里那十万兵不是纸糊的,那家伙本人更是出了名的不要命,正面撞上去,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
他把这意思说了,几个谋士互相看了看,都点了头。
可有人坐不住了。
那个穿青衫的谋士往前迈了一步,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提:“王上,这一仗躲不得啊。
燕国刚立起来,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?头一仗要是缩了,往后谁还拿咱们当回事?不但要打,还得打出威风来,让那些看热闹的都闭上嘴!”
他对面那个灰衣老头哼了一声,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老孙,你这话说得轻巧。
要是咱们手里有那本钱,还用得着王上犯这个愁?你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么。”
青衫谋士把双手一摊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那葛老先生给拿个主意呗?咱们总不能干坐着等贾玷的刀架到脖子上吧。”
葛飞老先生低下头,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两圈,不再言语。
厅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欧阳荀缓缓站起身,枯瘦的手指撑着桌沿,走到墙上挂的那幅舆图跟前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:“王上,老朽倒有个法子。”
燕王的眼睛刷地亮了,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:“欧阳先生请说。”
欧阳荀伸出食指,在舆图上轻轻一点,指尖落在一个标着“南天门”
的地方。”贾玷不论从哪条路来,十万大军总得从这个口子过。
南天门那地方,两边是刀削似的崖壁,滑得连壁虎都扒不住,高得箭都够不着顶。
中间那道峡谷又长又直,别说十万人,就是二十万也能装得下。”
他用干瘦的指节敲了敲那一点,“平日里下场雨,山上的石头就往下滚。
要是咱们提前在上头动动手脚……”
葛老先生皱着眉,花白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处:“欧阳先生的意思是,在南天门设伏?”
欧阳荀缓缓点头:“不只是设伏。
是把他们一锅端,全埋在那道峡谷里。”
燕王眉头微皱,似乎还没完全琢磨透。
欧阳荀看出他的疑惑,继续说道:“那地方本就险,崖上碎石多,谷底风大。
咱们只需在上游备好足够的料,等贾玷那十万人全进了峡谷——”
一直没吭声的孙先生突然接上了话茬,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:“那就是瓮中捉鳖!”
葛老先生抚掌而笑,皱纹里都透着舒坦:“不费一兵一卒,老天爷帮咱们办这事。”
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茶棚的破布帘子上,飞尘在光柱里浮动。
贾玷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,硬的能硌牙。
兴儿的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像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:“爷,这玩意儿吞下去能把嗓子眼划破了。”
贾玷没吭声,眼睛盯着远处山脉的轮廓。
“爷,您就不想那碗阳春面?滚烫的,撒着葱花,汤底带点猪油的香——”
贾玷伸手捏住兴儿手里的饼,一把塞进他嘴里,动作利落得像堵一个漏水的水缸口子。
饼的边缘在兴儿的嘴角磕出一道红印。
“让你办的事,查明白了没有?”
兴儿费劲地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,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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