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
最让贾玷心里堵得慌的,是白天那场仗。
从他的角度看,他们其实是输了。
可为了不让军心散掉,只能让兴儿那帮人强撑着去狡辩。
白天虽然把对方的人马杀了个干净,可贾玷心里清楚,那是燕王舍不得把剩下的兵全押上来。
他知道,就算今天他们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,也未必能赢。
燕王不是蠢货,不会干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。
还有一件事,他想不通——城里的百姓呢?他派出去的探子事先没传回半点风声,说燕王在转移老百姓。
先不管这个了。
再说燕王那边。
这时候他和欧阳荀确实站在城里那座高塔上。
不过燕王的心情远谈不上好。
贾玷猜得没错:燕王从江南仓皇逃回陕西,又因为杀了北静王,不得不彻底丢掉北静王那些死忠的势力。
这么一折腾,元气大伤。
如今他手头能用的兵不多,从江南带回来的战俘今天也在贾玷手里折了个七七八八。
要不是欧阳荀接连出些怪招,恐怕今天这陕西首府也得落到贾玷手里。
好在最后那一下,到底把贾玷唬住了。
欧阳荀摸着胡子开口:“王上,该把那些药喂给百姓了。”
燕王猛地一震,抬起头死死盯着欧阳荀:“先生!”
欧阳荀转过身来,脸上还是那副儒雅的笑:“王上可是心软了?您不必替他们心软,又不是您害的他们。
要不是贾玷逼得紧,您一直护着他们。
可就算不喂药,等到城破那天,这些人也不是您的百姓了。
反正都要失去,不如让他们在死前给王上的大业出把力……王上,您觉得呢?”
燕王的脸色沉得厉害,沉默了很久,最后还是问了一句:“先生,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?”
欧阳荀笑得依旧如沐春风:“王上,咱们的兵力打不过贾玷。
要是能打过,又何至于走这一步险棋?”
燕王紧紧抿着嘴,一个字也没说。
燕王的视线在欧阳荀脸上来来 ** 地扫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可那人端坐在那里,面色纹丝不动,连眼底的波纹都没起一星半点。
燕王终于泄了气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哑得发锈:“那……就依先生吧。”
话音还未落地,万顺猛地截住了他。
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钉在欧阳荀脸上,声音压得低沉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力道:“当初先生肯来相助,咱们王上乐得一宿没合眼。
王上是真心爱惜人才,对您哪回不是恭恭敬敬、客客气气?欧阳先生就是这么报答他的?”
欧阳荀眯了眯眼,迎上万顺的目光,寸步不让:“万将军这话从何说起?我哪一件事不是替王上谋划的?不敢说熬夜熬到天亮,也算是把心都掏出来了。”
万顺嘴角一扯,那笑容里全是冷意:“欧阳先生这是拿自己比诸葛孔明了?还是说,先生已经没别的招儿了,才给王上出这种主意?你就没想过,就算赢了贾玷,又能怎样?王上想要的是那一把椅子,可要是一城百姓的命都压在他背上,他还坐得上去吗?你这句句听着像谋划,实则字字都是往坑里推。
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欧阳荀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皮终于绷不住了。
他眼珠子瞪得 ** ,声音也跟着拔高:“好!我在王上跟前绞尽脑汁替他打胜仗,到你嘴里倒成了我这老东西图谋不轨?王上!您自己说句话!”
燕王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两个最倚重的人像两头斗红了眼的野兽。
他嘴唇抖了抖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:“哎呀……哎呀……”
* * *
燕王重新坐回上首,脸皱得像个苦瓜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抬手做出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如今的局面,本王就跟个瘸了腿的人似的,你们俩就是本王的拐杖。
丢了哪一根,本王都站不稳啊。”
欧阳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露,万顺只是哼了一声,把头扭到一边。
燕王偷眼看了看欧阳荀的神色,踌躇了一会儿,干咳一声,开口道:“欧阳先生,你的心意,本王不是不懂。
可是……那些百姓,他们有什么罪?就像当年北静王那档子事,你也知道,我打心眼里不赞成,否则也不会……”
说到这里,欧阳荀脸上的肌肉终于松动了些,目光落在燕王的嘴唇上。
可燕王却摆摆手,又叹了口气:“不提那些了,人死了,事儿也就过去了。
总之,这回,本王觉得万顺说的对。”
# 夜风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穿过窗棂,炭火盆里最后一点余烬被风拨弄着,明灭不定。
他垂了眼睑,行礼的动作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——弯曲的脊背,下垂的指尖,每一道褶皱都在诉说着距离。”您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说什么?总不能把手伸到您的案几上去。”
语气里没有波澜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计策已经说完了,再讲下去也不过是车轱辘话来回转。
往后的事,您跟万将军商量着办就是。”
他抬起头来,脸上的皱纹里看不出喜怒。
燕王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蜷缩。
“先生?您这是——”
“人老了就该识趣,不该杵在这儿碍您的眼。”
他又行了一礼,这一次腰弯得更深,“老臣告退。”
燕王的目光越过欧阳荀的肩头,向角落里打了个手势。
万顺的靴子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,随即开口:“王上!”
两个人都侧过头来看他。
“欧阳先生的意思我倒是听明白了,他是说自己上了岁数,不比我们这些粗 ** 实。
累坏了,得回去躺着歇歇。”
万顺特意把“上了岁数”
四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要把它们钉进木头里。
欧阳荀的面皮绷得紧紧的,没有一丝松动。
可若是凑近了看,能瞅见他脖子侧面那条青筋在一跳一跳地鼓动。
燕王的嘴角牵出一个温和的弧度。”先生也是,既然撑不住了,直说便是。
我还能不让您歇着?快请快请,身子要紧。”
欧阳荀跪下去行了大礼。
低下头的瞬间,脸上的阴影遮住了所有表情。
“老臣告退。”
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,燕王才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把手伸向万顺,万顺上前一步,托住他的肘弯。
走到塔楼的窗前,燕王把双手撑在窗沿上。
木头的纹理硌着他的掌心,他望着城墙外那片微微闪烁的光点——贾玷的军队就在那里扎了营。
那些火光像是趴在黑暗里的眼睛。
“要是我手里有足够的兵力,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贾玷哪怕退到南天门那头去,也绝不敢在我眼皮底下支帐篷生火。”
“您别这么钻牛角尖。”
万顺的手还扶在他的肘边。
燕王摆摆手,把那个称呼拦在喉咙里。”别叫王上了,这儿就咱们俩。
这王位怎么来的,你比我清楚。
听着怪没意思的。”
夜风又拂过来,这一次带着远处篝火的烟味。
燕王站在暗处,身前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从万顺的角度看过去,那道身影像是要从窗边融化进夜色里去。
空气凝滞了片刻,万顺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调平缓:“爷,只要根基还在,就不怕没有翻身的余地。
明日我们正面迎敌。”
燕王听着这番话,几乎要被夜风迷了眼睛。
他嘴角微微一扯:“理当如此。
虽说兵力不足,但今日的交锋,贾玷那边也折了不少人手。”
万顺点了点头:“正是这样。
而且欧阳荀这人,虽说性子偏执阴沉,手段也透着诡异狠辣,但不得不承认,正是他那样的打法,才让贾玷头一仗就吃了亏。”
燕王对此深以为然:“是啊,可惜了。
他那种脑子,搁在太平年月,怕是用不上。”
停了一停,燕王又补了一句:“万顺,今天要是没有你在场拦着我,我恐怕真就点了头,答应给百姓灌药。
要真走到那一步,坐上那个位置还有什么意思?”
万顺垂下眼帘,嘴唇抿了抿,低声说:“您不会的。
就算您当时应了,最后也下不去手。
我信您。”
燕王忽然把脸从夜色里收了回来,挪到灯火底下。
他就着那点光,静静地端详了万顺一会儿。
年轻人面容线条分明,被灯焰映得柔和,甚至透出几分还没褪干净的少年气。
燕王忽然记起那年头一回见到万顺的模样。
那年冬天冷得厉害,大雪一连下了半个月。
神京城遭了雪灾,不少农户的房子被积雪压塌,流民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里。
万顺就是那些人当中的一个。
那年他才七岁,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,光着脚,身边没有一个大人。
浑身冻得发紫,缩成小小一团靠在城门口。
守城的士兵还以为这孩子已经断了气,正要把他拖走处理掉,却发现他还有一口气。
也是巧,那士兵抱着万顺慌慌张张往城里跑,一头撞上了徒步出行的燕国公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心肠比现在软得多。
一看到那可怜的孩子,立刻掏银子派人送去医治。
等万顺醒过来,问了才知道,他爹娘家人全被压在塌了的房子里头了。
那天夜里他调皮,非得抓着猫一起睡,房子塌下来之前,猫跑了出去,他就追了出去,这才捡回一条命。
燕国公就这么把万顺带回了府里,管他吃穿,送他读书,教他习武。
后来,他就成了燕国公身边的亲卫。
燕王从回忆里回过神来。
眼前的万顺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替他撑起一片天的少年将军。
他不由得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带着轻重难言的感慨。
# 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,贾玷的营帐外已经响起号角。
士兵们列阵整齐,铁甲反射着初升的阳光,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移动的光斑。
城门方向传来吱呀的声响,厚重的木门缓缓朝两侧分开。
万顺策马而出,身后跟着六七名将领,马蹄踏在泥土上扬起细小的灰尘。
他们没急着冲锋,而是在城门外一字排开,形成一道人墙。
贾玷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。
他的手指在长枪的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,嘴角微微抽动。
昨日那场对峙,他一个人堵在城门口,城里连个敢探头的都没有。
今日却一下子涌出这么多人——看来燕王确实藏着后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。
身边的副将低声问道:“将军,他们在城里是不是还有更多兵马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贾玷的回答简短有力,“但这不重要。”
他举起右手,掌心里攥着的那面小旗猛地向下一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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