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斌静静跪在冰冷的血泊碎石之间。
他双目死死盯着马背上端坐的陈榕,身躯微微发颤。
此刻的他,早已没有片刻前的暴怒与嘶吼。
心底翻涌的所有戾气尽数消散,只剩下彻彻底底的迷茫与挣扎。
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,他经历了职业生涯最颠覆认知的剧变。
并肩生死的兄弟史三八身首异处,赤卫队伍几乎全军覆没。
曾经刻在骨子里的信仰、秩序、使命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荒唐。
他缓缓转动脖颈,视线扫过整片被灰雾彻底吞噬的铁轨旷野。
目之所及,满地都是赤卫队员冰冷残破的躯体。
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堆叠在碎石之间,姿态扭曲惨烈。
干涸发黑的猩红血水浸透整片土地,把旷野染成暗沉血色。
笔直延伸的铁轨通向雾色深处,死寂荒芜,看不到半点生机。
漫天灰白雾气缓慢翻涌沉浮,笼罩着这片满是杀戮的死地。
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风吹雾流的细碎声响。
置身这般惨烈萧瑟的战场,邵斌的心神彻底陷入无尽混沌。
没人比他更清楚,如今的乱世格局,早已和灾变之前截然不同。
灰雾自带的特殊磁场,大幅度压制了所有热武器的威力。
曾经依靠枪械炮火建立的强势战力体系,彻底土崩瓦解。
冷兵器搏杀、肉身强化、近身血战,成了东海市的主流厮杀方式。
以龙小云为首的战狼突击队,组建战略局后,不断登上历史的舞台,似乎哪里都有他们的身影。
尸潮清剿、区域封锁、疫区维稳、人员管控,皆由他们说了算。
从昆山龙脉到如今东海生化灾变的全面沦陷。
战狼队员辗转各大危险战场,手握权限,裁决无数人命。
可越是执法,邵斌的内心就越发空洞。
他见过太多恃强凌弱,太多不公偏袒,太多强权肆意。
所谓的执法,很多时候只是上面满足私欲的遮羞布。
纷乱的思绪之中,板砖那张执拗清醒的面孔,再次清晰浮现。
当初战狼所有人都盲从龙小云的指令。
队内上下无人质疑决策,无人反抗乱象,全员选择随波逐流。
只有板砖一人,看透了龙小云的私心,看透了战狼的变质。
板砖曾当众直言,如今的战狼,早已偏离最初的本心。
他一次次劝谏,可真话永远最刺耳,抗争永远最无用。
最终,敢于揭露乱象、敢于坚守底线的板砖,被镇压关押。
反观他们这些选择妥协、选择沉默、选择盲从的队员。
一路跟着指令行事,踩着无数人命走到现在,看似风光存活。
到头来却落得兄弟尽数战死、只剩自己孤身苟活的悲凉结局。
邵斌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悲凉的笑意,满心荒芜,无处诉说。
马背上的陈榕居高临下,静静俯瞰着失神呆滞的邵斌。
他清冷平缓的嗓音,缓缓在死寂的旷野之中响起。
“你们是官方,是定义的正统体系,是所有人默认的正义一方。”
“我只是在乱世夹缝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,没资格评判你们。”
邵斌听见这番话,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。
他眼神复杂无比,望着年少却气场碾压全场的陈榕。
邵斌轻轻摇头,脸上铺展开一抹发自心底的苦涩苦笑。
“你不用这么说。”
“你是凌驾整个战力天花板的存在,早就不是普通孩子。”
“东海市的战局走向,整片区域的格局颠覆,全由你一手掌控。”
“你有绝对的资格,评判我们所有人的对错与善恶。”
邵斌的话语无比真诚,没有半点吹捧,全然是当下的真实感悟。
一路见证厮杀博弈,他比谁都清楚陈榕的所作所为。
陈榕孤身一人,硬抗整个战略局的体系。
清扫所有作恶的执行者,替无数底层弱势民众讨回迟来的公道。
对比他们手握权限、肆意施暴、草菅人命的人。
陈榕的杀伐,才是乱世之中最纯粹、最难得的正义。
听到这话,陈榕微微垂眸,狭长的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寒芒。
他定定直视着心境破碎的邵斌,字字清晰,直击灵魂。
“所以在你们的认知里,强者就可以随意定夺别人的命运?”
“强者就能够肆意安排普通人的生死与出路,是吗?”
“这就是你们战略局一直奉行、死守到底的行事规则?”
邵斌嘴唇微微颤动,想要开口辩解,却发现无话可说。
因为陈榕质问的一切,就是他们日复一日的常态。
陈榕看着邵斌语塞沉默的模样,眼底的讽刺愈发浓重。
“东海的人,无论是感染者还是非感染者,都是灾变的受害者。”
“他们没有招惹任何人,没有参与任何秘密实验,本就完全无辜。”
“这场突如其来的生化浩劫,不该由他们来买单。”
“真正需要为生化危机买单的人,从来都不是低层的人。”
陈榕的声调缓缓加重,清冷音色裹挟着积压已久的怒火。
“真正该买单的人,是你们誓死效忠、层层维护的龙老一脉!是龙小云那个煞笔。”
“是他们一次次纵容丧心病狂的人做实验,被西方势力拿捏利用,才亲手引爆了炎国的生化灾难。”
“他们事后可以轻飘飘甩锅,说这是历史的必然,是时代的劫数。”
“他们把人为酿成的大祸,全部归结为乱世局势的必然动荡。”
“他们靠着手里的话语权,篡改真相,洗白所有恶性过错。”
陈榕稍稍停顿,眼底寒芒刺骨,音量陡然拔高。
“可是凭什么?”
“凭什么作恶始祸者身居高位,安稳享乐?”
“凭什么无辜的东海市民,要替你们的野心失误承受灭顶灾难?”
“凭什么制造灾难的人,转头拿起审判之刃,裁定普通人的生死?”
三连诘问震荡在灰雾旷野之间,带着无尽的愤慨与不公。
字字句句狠狠砸在邵斌心底,彻底击碎了邵斌最后一丝残存的信仰。
陈榕直视着失神茫然的邵斌,语气冷冽,掷地有声。
“这从头到尾,都是你们写下的剧本,最后却要让东海市的人民,吞下结局里所有的苦难与绝望?”
“我呸!”
陈榕目光缓缓扫过满地横陈的赤卫尸体,神色坦荡淡然。
他的身上没有半分嗜杀戾气,只有守护公道的纯粹本心。
“我的道理一直很简单,从来没变过。”
“哪里有不公,哪里就该燃起革命。”
“十年如此,百年如此,就算是一万年,只要世间还有不公,革命就永远不会消亡。”
“人类的革命之火,永不熄灭。”
这番铿锵话语,不是陈榕意气的冲动宣泄。
这是陈榕始终坚守的信条与底线。
他一路杀伐,从不针对无辜,只清算作恶的强权与施暴者。
一路抗争,只为给底层夹缝求生的人,挣出一丝公道。
邵斌听完这一番话,整个人彻底僵在血泊之中,心神巨震。
他双目空洞,四肢僵硬,久久伫立原地,彻底失神。
过往所有的坚持、所有的执念、所有的使命感,尽数轰然崩塌。
良久,他缓缓低下头颅,视线落在脚下温热未干的血色泥土上。
一抹极致疲惫、极致无力的苦笑,慢慢爬上他的脸庞。
“我差点忘了。”
“当初在西南审判你的时候,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,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尘封的记忆骤然解封,无数过往画面快速在脑海翻涌。
当时,西南审批给陈榕扣上作乱的名头。
无数士兵层层围堵,想要强行裁决陈榕的命运。
彼时孤身无援的少年,面对千军万马依旧不曾退让半分。
依旧笃定,不公不灭,抗争不止,革命不息。
那时候的邵斌,只觉得这是年少狂妄,是悖逆体制的借口。
他和所有人一样,认定陈榕是扰乱秩序的异类。
直到此刻亲眼见证队伍覆灭、真相曝光、信仰破碎。
他才终于读懂,那番话里藏着的重量,藏着最纯粹的公道。
所谓作乱,从来都是弱者对抗不公强权的唯一方式。
所谓革命,才是浑浊乱世里唯一残存的正义与希望。
邵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心底所有执念与挣扎尽数放空。
他不再为史三八的死亡愤怒,不再为队伍覆灭而不甘。
彻底看清了,这群人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,纯属咎由自取。
借着秩序之名进行断尾计划,手持利刃屠戮无辜,恶业累累。
终究要为自己曾经的每一次施暴,付出对等的代价。
对错彻底颠倒,信仰彻底破碎,盲从终究沦为一场笑话。
邵斌缓缓挪动早已麻木僵硬的四肢,从血泊之中站起身形。
满身血污的身躯摇摇欲坠,皮肉伤口随着动作隐隐刺痛。
他的眼神空洞无神,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。
这次,他没有回头,一次都没有,丝毫不想再看身后的惨烈残局。
不想看史三八身首异处的残破躯体,不想看满地队友尸骸。
并肩多年的兄弟,死于赵甲的复仇,死于自己种下的恶果。
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,从头到尾,怨不得任何人。
邵斌脚步虚浮踉跄,一步一步,朝着幽深的灰雾深处走去。
他没有尝试联络任何残存队员,也没有丝毫念头,折返后方的火车。
所谓的战队、秩序、使命,在他心里已经彻底化为虚无。
他更没有打算弯腰收拾任何一位战死战友的残破遗骸。
所有羁绊、执念、立场,在信仰崩塌的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茫茫灰雾笼罩四野,前路一片灰暗,看不到半点光亮。
邵斌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孤身一人,形单影只。
单薄孤寂的背影拖着满身伤痕,一点点融入灰蒙蒙的雾色深处。
四周死寂沉沉,风声萧瑟,遍地血色尸骸衬托得前路无比苍凉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这片危机四伏的东海疫区。
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游荡的尸群、残留的病毒与未知危险。
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不会倒在这片血色死地之中。
但他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最终的生死结局,早已身心俱疲。
往日坚守的一切尽数成空,他只想远离纷争与虚假秩序。
他需要一场彻底的放空与沉寂,完成迟来的自我救赎。
乱世数年,他盲从指令,随波逐流,沦为强权的利刃。
伤害过无辜的民众,纵容过不公乱象,亲手参与过无数悲剧。
如今大梦初醒,信仰崩塌,他终于开始认真叩问自己的本心。
“什么是错,什么是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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