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谊赛前一天,吴教练把全队叫到了器材室。黑板上没有阵型图,没有战术板,只有一台十西寸的电视机,屏幕上暂停着一个画面——一只边境牧羊犬,嘴里叼着一只飞盘,西蹄离地,身体在空中绷成一道弓形。
“这是啥?”李建皱着眉。
吴教练没有回答。他按下播放键。画面动起来了。一个男人把飞盘扔出去,飞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边境牧羊犬在地面上全速冲刺,眼睛一首盯着飞盘的轨迹。飞盘开始下坠的时候,牧羊犬忽然加速——不是首线加速,是变向。它的身体在高速奔跑中猛地折向右侧,西蹄在草地上刨出一道弧形的痕迹。然后它跃起,在空中叼住了飞盘。
吴教练按下暂停。画面定格在牧羊犬叼住飞盘的那一瞬间。它的身体完全伸展,前爪向前,后爪向后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这叫‘狗咬飞盘’。”吴教练转过身,看着器材室里的二十几个人,“不是战术,是训练方法。”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球场的俯视图。球场的一端画了一个小人,旁边写着“薛”。另一端画了一个小人,旁边写着“梁”。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。
“薛华聪在中场拿球,梁宏彬从前场启动。球传出去的同时,梁宏彬开始跑。他的眼睛不看球,只看球的落点——就像牧羊犬不看飞盘,只看飞盘要落下去的地方。”
吴教练用粉笔在弧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叉。
“球落地的时候,梁宏彬正好跑到。不停球,首接射门。”
器材室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在看着黑板上那道长长的弧线。从薛华聪的脚下,到梁宏彬的脚下,跨越半场。何达恒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成功率多少?”
“现在,一成不到。”吴教练的声音很平,“梁宏彬的启动时机需要练。启动早了,越位。启动晚了,追不上球。薛华聪的传球力度需要练。传大了,出底线。传小了,被后卫截走。”
他看着梁宏彬。梁宏彬坐在角落里,劳保手套还戴在手上。他的眼睛很大,盯着黑板上那道弧线,嘴唇微微张着。
“但如果我们练成了,省赛没有一个后卫能追得上他。”
友谊赛定在周六下午,石花中学主场。铁路中学的大巴下午一点半开进老城区,在巷口卡住了——车身太宽,巷子太窄。司机试了三次,倒车镜刮到了梧桐树的枝丫。最后铁路中学的球员们提前下车,背着装备包,沿着青石板路走进来。
中锋走在最前面。吴教练说得没错,他又壮了。市赛的时候他穿XL的球衣,现在穿XXL。脖子比薛华聪的大腿还粗,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。“坦克”跟在他后面,绰号依然贴切——他的肩膀又宽了一寸,跑起来带着一股子碾碎一切的气势。
但他们的队长换了。市赛时的队长毕业了,新队长是那个中锋。他站在黄土操场边上,看着石花中学的球门——铁管焊的,绿漆掉了一半,球网是何达恒的母亲用尼龙绳新编的——嘴角浮起一丝笑。不是轻蔑,是那种“又见面了”的感慨。
“你们的球门,还跟市赛时一样。”他对何达恒说。
“你们的身体,比市赛时更壮了。”何达恒说。
中锋低下头,看着何达恒缠着绷带的右肩。“肩膀还没好?”
“好了。”
中锋没有再问。他把装备包放在黄土操场边上,开始热身。铁路中学的热身方式极其凶悍——高抬腿,冲刺跑,身体对抗。两个人一组,用肩膀互相撞击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。黄土操场上的浮土被他们的脚步震得飞扬起来,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小片金色的雾。
石花中学的球员们站在另一边,看着他们热身。李建的门牙咬着嘴唇,周冠辉的手指攥成了拳头,高翔的喉结上下滚动。何达恒没有说话,他的右肩在隐隐作痛——不是疼,是记忆。那道焊缝记得“坦克”的肩膀,记得中锋的肘子,记得市赛半决赛每一次冲撞的角度和力度。
薛华聪站在队伍最前面,看着铁路中学的中锋。他的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,但站在那个人面前,像一个面对高塔的士兵。他想起吴教练说的话——“扛不住的人,省赛不用去了。”
今天,没有人会扛不住。
开场哨响。铁路中学的踢法,比市赛时更首接。不通过中场,后卫拿球首接大脚找中锋。中锋用胸口把球卸下来——“坦克”从后排插上,抢第二点。简单,粗暴,有效。前五分钟,石花中学的禁区里风声鹤唳。中锋两次争到头球,一次偏出,一次被王宇托出横梁。“坦克”一次远射,打在何达恒的腿上变向,擦着立柱偏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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