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华聪站起来,把训练服脱掉。球衣是红色的,号码是21号。这件球衣是新的——世界杯前刚发的,袖口的线头还没剪干净,领口的标签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。他把队长袖标——石花中学的那条——往上推了推,勒紧。袖标上的线头又松了一根,何达恒的母亲用白线绣上去的“石花”两个字己经有些褪色了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他把袖标套在左臂上,拉平,压在球衣袖口的内侧。更衣室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——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赛前准备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然后他低下头,从背包里拿出那双双星球鞋。三十六码,帆布面,鞋底的花纹己经磨平了——不止是磨平,后跟外侧几乎磨出了一个小洞,能看到里面灰色的鞋垫。鞋面上有三道洗不掉的灰印:第一道是他来马赛第一次参加雨战训练时留下的,那天他被一个法国后卫铲倒在泥浆里,整个人侧滑出去将近两米,爬起来之后吉鲁问他“疼不疼”,他说“球没丢”;第二道是他在地中海青训杯半决赛对塞维利亚时留下的,拉莫斯从背后撞过来,他飞出去摔在草坪上,右脚的鞋面蹭到了边线的石灰粉;第三道是他在卡灵顿试训最后一天留下的——弗莱彻用一记铲球把他放倒,鞋面蹭到了英格兰特有的那种黏性红土。他把鞋穿在脚上,弯下腰,系紧鞋带。鞋带系了两遍——第一遍系完,他拉了拉,觉得不够紧;松开,再系一遍,每一个结都拉到最紧,让鞋面完全贴合脚背。梁宏彬在黄土操场上系鞋带时也是这样——系一遍,松开,再系一遍。他曾经问过他为什么,梁宏彬说:不是为了让鞋更紧,是为了让心更定。现在薛华聪也做着同样的动作。他系完鞋带,站起来,踩了踩脚。鞋底磨平了,踩在更衣室的水泥地面上微微打滑。但没关系。他要的不是鞋底的摩擦,是它包裹住脚踝时的那种触感。
球员通道里,哥斯达黎加的球员们己经在那里等着了。他们穿着白色的球衣,一个个身材结实,肩膀宽厚。那个十号——胡安——站在队伍中间,正和八号后腰交谈着什么,一只手在空中比划,另一只手搭在队友肩上。他看见薛华聪从更衣室走出来,目光在薛华聪的脸上停了半秒,扫过他身上那件大了一号的红球衣,扫过他左臂上那条褪色的袖标,然后移开了。
薛华聪没有看他。他站在队伍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心脏在跳——不是紧张的跳,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在撞击胸腔。他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样东西:江大勇没点的烟,和王侨冉的第一块手帕。他展开那块手帕:白色的棉布,蓝色的线,“加油”两个字,针脚歪歪扭扭,线头没剪干净。他把手帕贴在胸口上,感觉到棉布柔软的触感,然后叠好,放回口袋。他不再是那个在老城区水泥地上一个人踢球的孩子了。他背后有太多人——梁宏彬还在黄土操场上跑,穿着他送的那双大了一码的皮面球鞋,鞋底也快磨平了;江大勇在社区矫正中心学推拿,手指练得比踢球时还粗,他的床头柜上放着那盘马勒第二交响曲的磁带;王侨冉在省城,马尾还是扎成浅蓝色,她书桌上那本画满了阵型图的笔记本又厚了一层;陈菲儿在石花中学组织啦啦队,蓝围巾又多了几十条,她剪报的文件夹从一个变成了三个;何达恒的右臂终于拆了绷带,他在石花中学的黄土操场上恢复训练,每天早上第一个到;李铁——他想起前天在香河的最后一次战术课,他单独对薛华聪说的话:“小薛,你上场之后别慌。记得我说过的话——怕了就跑不动了。”
他把手帕和烟放回口袋,抬起头。
“小薛。”李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他站在前锋位置上,回过头看着他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即将被放到草原上的猎犬才会有的表情——压抑了很久的渴望,马上就要被释放。“米卢说的那个战术,狗咬飞盘——我等了六十五分钟了。”
薛华聪看着他。他感觉得到李毅心里的那股焦躁——不是不耐烦,是压抑得太久。上半场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,被哥斯达黎加的两名中后卫夹在中间,每一次接球都像在打一场肉搏战。他没有进球,没有射门,但他的每一次背身护球、每一次拼抢、每一次冲刺,都让对方的防线不敢压得太靠上。他一个人扛了六十五分钟的消耗战,现在飞盘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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