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路的尽头

巴别塔71层。

哈夫克集团神经科学应用研究所。

这里是整个阿萨拉地区最大规模的神经接口人体实验场。也是雅各布·哈夫克以每年三十亿美元的资金支持下，为罗米修斯打造的法外之地。

罗米修斯博士站在三号实验室的单向玻璃后面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房间里的实验体。

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性，光头，瘦削，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。他的后脑勺被剃光了，露出一块矩形的植入接口，金属表面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。实验体的眼睛睁着，瞳孔急速颤动，像是在追逐某个看不见的物体。他的嘴唇不停翕动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
“第七组数据出来了。”身后的助手盯着显示器上的波形图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，“博士，视觉信号转换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。新的滤波算法起作用了。”

罗米修斯没有回头。

他看着实验体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，瞳孔的颤动幅度比上一轮测试时更大了。实验体的手指开始抽搐，先是食指和中指，然后整只右手都在抖。金属椅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
“副作用呢？”罗米修斯问。

助手翻了一页数据。“视觉皮层兴奋度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二十三。边缘系统出现异常激活......比上一轮更高。”

“神经退行性病变的指标呢？”

“海马体区域信号衰减加速。按照目前的速率，三个月内会出现明显的记忆功能障碍。”

罗米修斯把这两组数据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信号转换率提升百分之十二，海马体衰退加速。一条曲线往上走，另一条曲线往下走。这就是神经接口技术的现实——你想让盲人看见光明，就要把电极插进他们的视觉皮层。电流通过那些神经元的时候，会帮助他们点亮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。

当然，万事万物皆有代价。

用一部分自己，换另一部分自己，这种交易很公平。

“记录下来吧。”罗米修斯的声音不含感情地从嘴里吐出来，“第七组实验确认，Relink-7型滤波算法可提升视觉信号转换率百分之十二，代价为海马体区域衰退速率增加约零点三个标准差。下一阶段实验方向为寻找衰退速率的可控阈值。”

助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，把这些话录入实验日志。罗米修斯转过身，走向实验室另一端的办公区。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。他的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夹。

罗米修斯拉开椅子坐下，从最下面抽出一份文件。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：蕾拉·阿米尼。

他翻开文件。第一页是基本信息：女性，八岁，先天性视神经发育不全，两年前接受Relink-5型脑机植入手术。术后视力恢复至零点三，六个月后出现排异反应，视力波动下降。目前维持在零点一左右，伴有间歇性光感丧失、头痛、眩晕。

第二页是最近一次随访的数据。血压、心率、脑电波、神经递质水平。每一项指标后面都跟着一条趋势线。大多数趋势线在往下走，缓慢但稳定，像一个逐渐干涸的池塘。

罗米修斯把蕾拉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然后合上文件夹，把它放回原位。
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博士。”助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第八批实验体志愿者候选名单到了，要不要现在看？”

“拿过来吧。”

助手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。屏幕上是一份表格，二十几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、性别、参与实验的原因、既往病史。罗米修斯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。

他很享受这种感觉，像是在筛查自己的神选。

“这一批的来源？”他目不转睛地问道。

“阿萨拉南部难民营。”助手说，“哈夫克人道主义援助项目筛选出来的。都是家境困难、无力承担常规治疗费用的人。”

这些人把最后一线希望押在了哈夫克的“人道主义援助”上。他们签署了知情同意书，被告知这是一项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的视觉重建技术，存在一定风险。他们点头，签字，把自己的后脑勺剃光，然后送进手术室。

Relink脑机被植入进去。电极穿过颅骨，深入大脑皮层，像一株金属的藤蔓在柔软的脑组织里扎根。电流通过那些细如发丝的导线，把信号转化为神经元能够理解的脉冲。从那一刻起，这些人就再也不是患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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