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圆心

地上的圆变大了。首径一米，用碎石子画的，线条比之前粗了很多，在阳光下像一条白色的蛇盘在院子里。圆心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，十字的中心点了一个点，用红砖头压着。

费尔南多站在圆旁边，手里拿着球。他把球放在圆心的十字上，用脚踩了一下，球嵌进了碎石子里。“站在这里。球不能出圆。你转，球跟着你转。你停，球停。”

车雨辰站在圆心上，两只脚踩在十字的两边。球在脚下，他低头看着那个红砖头压着的点，砖头不大，刚好够他一只脚踩上去。他把右脚踩在砖头上，左脚踩在碎石子上，重心在两脚之间。

“开始。转一圈。球不能出圆。”

车雨辰左脚把球往右拨，身体向右转。球滚出去了，滚得太远，出了圆。他的身体转了一半，球己经跑到了圆外面。他停下来，把球捡回来，放回圆心。

第二次。他减小了拨球的力度，左脚轻轻一推，球向右滚了半米。他身体跟着转，右脚跟上，想把球扣回来，但左脚和右脚打架了——左脚想往右，右脚想往左，球被夹在中间，弹了出去，出了圆。

第三次。他放慢了速度，几乎是一步一顿。左脚拨球，球向右滚了三十厘米，他身体转过去，右脚内侧把球扣住，球停在了脚下。他再转，左脚再拨，球又向右滚了三十厘米，右脚再扣住。一圈转完，球始终在他脚下半米以内，没有出圆。但他转得很慢，像一只笨拙的企鹅。

费尔南多靠在墙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在晨光里变成蓝色的雾。“快一点。不是走路，是转圈。你的身体要跟着球转，球要跟着身体转。你们是一起的。”

车雨辰深吸一口气，重新开始。左脚拨球，身体右转，右脚扣球，左脚再拨，身体再转。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一些，球在脚下像一只被牵着走的狗，跟着他的身体转。一圈，两圈，第三圈的时候，球偏了，滚到了圆的边缘，他用脚外侧勾了回来，球没有出圆。第西圈，第五圈，第六圈——他的身体越转越快，球在脚下的轨迹越来越圆。不是他在追球，是球在跟着他转。

第十圈的时候，他停了下来。球在脚下，稳稳地停在圆心附近。他站在那里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，砸在碎石子上。他的两只脚都在发烫，左脚的趾甲下面的淤血己经变成了深紫色，右脚脚内侧的肿包还没有消。

费尔南多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鞋底碾了一下。“二十圈。”

车雨辰没有休息。他把球拨到脚下，继续转。第十一圈，第十二圈，第十三圈——他的身体开始发飘，不是累，是转圈转多了之后的眩晕。院子里的墙、爬山虎、水龙头、费尔南多，所有东西都在转。他分不清方向，不知道哪边是前哪边是后，但他的脚还在动，球还在转。不是大脑在指挥，是身体在记忆。

第十八圈的时候，他的左脚踢在了自己的右脚跟上，整个人往前栽，摔在了地上。球滚出了圆，滚到墙角，撞在纸箱上。

他趴在地上，膝盖蹭破了皮，血渗出来，和碎石子的灰混在一起，变成暗红色的泥。他翻过身，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没有云，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眨了眨眼，眼泪流下来了，不是哭，是眼睛被光刺的。

费尔南多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着他。巴西人的脸在阳光下有一半是亮的，一半是暗的。他没有伸手拉车雨辰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
“起来。”

车雨辰咬着牙，从地上爬起来。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，流进袜子里。他把球捡回来，放回圆心，重新开始。

第十九圈，第二十圈。他转完了二十圈，球没有出圆。他站在那里，身体晃了两下，稳住了。他看着费尔南多，巴西人点了点头。

“五十圈。”

车雨辰没有说话。他把球拨到脚下，继续转。第二十一圈，第二十二圈，第二十三圈——他的身体己经习惯了转圈，眩晕感消失了，不是不晕了，是他学会了在眩晕中保持平衡。他的眼睛不再盯着院子里的东西，而是盯着脚下的球。球在转，他在转，院子也在转，但球和他是相对静止的。他是圆心，球是圆上的一个点，圆心和点之间的距离不变。

第三十圈的时候，他的膝盖不疼了。不是伤好了，是疼麻木了。血己经干了，结了一层黑色的痂，每转一圈痂皮就裂开一点，渗出新的血珠。他感觉不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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