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一场雪

周远失踪的第十天，沐雪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，将整座虚拟城池笼在一片沉郁的底色里，细碎的雪花便从这灰蒙蒙的天幕中簌簌飘落，没有狂风裹挟，却落得绵密又执着。它们轻飘飘落在斑驳的城墙上，积起薄薄一层白，晕开城墙原本的深灰；落在中心广场的青石板上，慢慢覆住石板间的纹路，将喧闹的场地衬得愈发静谧；最后落在守护者圣殿的水晶穹顶，晶莹的雪片与剔透的水晶相融，折射出淡淡的冷光，让这座象征着荣耀与守护的建筑，多了几分温柔的暖意。

酒馆里暖意融融，与屋外的寒凉形成鲜明对比。玩家们三三两两围坐在木桌旁，木质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、低声交谈的笑语混着麦酒的香气，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散开。有人捧着酒杯小口啜饮，眉眼间是游戏里难得的闲适；有人凑在一起讨论副本攻略，语气热烈；还有人倚在窗边，指尖划过结了层薄霜的窗棂，静静望着窗外漫天飞雪，眼神放空，似是在这虚拟的雪景里寻一份片刻的安宁。

城主府顶层的阳台风更凉，林沐阳独自立在栏杆边，身姿挺得笔首，却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疲惫。他微微抬手，掌心朝上摊开，一片六角形的雪花悠悠扬扬落进掌心，冰凉的触感瞬间透过指尖传来，清晰得不像虚拟数据。那片雪花在温热的掌心里静静停留了短短几秒，便悄无声息地融成一滴晶莹的水珠，顺着指缝缓缓滑落，滴在阳台的石板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原来游戏里的雪，也是凉的，凉得这般真实。

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，没有惊扰这份安静，首到一件带着淡淡暖意的黑色披风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。夏晚星站在他身侧，指尖微微拢了拢披风的领口，动作温柔又自然，语气里满是关切：“站了多久了？风这么大，也不知道添件衣裳。”

林沐阳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，布料上残留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，他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：“没多久，就是想看看这雪。”

夏晚星没有再多问，只是安静地站到他身旁，与他并肩望着脚下被白雪渐渐覆盖的沐雪城。她目光扫过城中错落的建筑，轻声感慨：“还记得这城建起来的时候，还是炎炎夏日，阳光晒得人发烫，如今竟都下雪了。”

“是啊，半年多了。”林沐阳望着远处的雪景，眼神飘远，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半年前。

那时候，他第一次登录这款全息游戏，身上穿着最简陋的新手布衣，手里攥着一把粗糙的木剑，孤零零地站在新手村的后山，对着龇牙咧嘴的野狼咬牙奋战。彼时他心里没有半分对游戏的兴趣，满脑子都是医院里妹妹的医药费账单，那串天文数字压得他喘不过气，他拼了命地做任务、刷怪，只为赚点游戏币换现金，哪敢奢望，自己能在这虚拟世界里，拥有一座城池，拥有一群并肩作战的伙伴，还有一个温暖的归宿。

“在想什么呢？眼神都飘远了。”夏晚星察觉到他的失神，轻轻偏头问道，声音柔得像落在肩头的雪。

“在想以前，想新手村的那些日子。”林沐阳收回思绪，声音轻缓了许多。

夏晚星忍不住笑了，眉眼弯弯，轻轻靠在他的肩上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：“我可还记得，那时候你在野狼堆里救了我，转头就一脸不耐烦，分明是嫌我拖后腿。”

“没嫌你烦。”林沐阳低声反驳，语气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硬。

“明明就有，你那时候脸上都写着呢，冷冰冰的，跟块石头一样。”夏晚星蹭了蹭他的肩膀，语气带着几分小女生的娇俏。

林沐阳没再否认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算是默认了当初的笨拙。

雪渐渐下大了，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，整座沐雪城很快就被一层厚厚的白雪包裹，目之所及，皆是一片素白。广场上，几个年轻玩家不顾严寒，欢呼着跑进雪地里，弯腰团起雪球互相追逐打闹，清脆的笑声穿透呼啸的风雪，飘到城主府的阳台，添了几分烟火气。不远处的铁匠铺里，铁须师傅浑厚的锤声依旧清晰，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，一下接着一下，沉稳又有节奏，在这雪天里，成了最安心的背景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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