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
高明啊。
寝宫里,抱琴轻声道:“娘娘,老太太来了。”
贾母过了皇后那关,脚步急急地迈进内殿。
她上上下下打量贾元春,见孙女脸色红润,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。
“祖母,叫我元春就好。”
贾元春拉着贾母的手,声音软软的,“昨夜那刺客没能靠近这边。”
“好孩子,别怕。”
贾母拍着她的手背,“陛下已经派人去叫玷儿了。
等他回来,那些歹人再不敢踏进宫门半步。”
提起孙儿在沙场上的威风,老太太眼角漾出了笑意。
贾元春点了点头。
自从贾玷封了国公,皇帝便常来她宫里歇夜。”祖母放心,我会好好养着身子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微微隆起的小腹,“宫里缺什么,我给府上捎信。”
贾母的目光落在孙女的肚子上,嘴角的笑纹深了又浅。
#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宫殿,贾母和元春的谈话终于停了下来。
她起身告辞时,衣袖拂过椅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与此同时,大同镇的演武场上,贾玷正看着士兵们挥汗如雨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名信使滚鞍下马,喘息着递上一封公文。
“国公爷,请您即刻回京。”
贾玷接过调令,拇指摩挲着纸张边缘的朱砂印。
元康帝刚同意他在此练兵,怎么突然又要召回?
牛继宗几人站在不远处,眉头紧锁。
“宫里出什么事了?”
贾玷问。
信使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昨夜有刺客闯进了皇宫。”
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贾玷却没有动容。
他想起那些曾在龙禁卫中见过的面孔——那些人手中的刀,晃眼得很,却也不过如此。
“牛世叔,”
他转头看向牛继宗,“这边的事务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翻身上马。
来福和兴儿紧随其后,马蹄踏起尘土,一行人朝着神京方向疾驰而去。
牛继宗望着远去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“老牛,”
柳芳凑过来,声音里带着试探,“这事怕是有蹊跷吧?”
牛继宗摆摆手:“别想那些。
新兵操练不能停,黄金也得加紧提炼。”
他不敢去琢磨那些深宫里的事。
一天一夜的奔波,当神京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贾玷的衣袍上已经沾满了灰尘。
“陛下,荣国公到了。”
夏守忠推开门时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。
元康帝从御案后抬头:“快让他进来。”
脚步声在殿外响起,随即贾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刚要跪下,元康帝已经快步上前,一把托住他的手臂。
“贾爱卿,”
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急切,“朕要交给你一桩大事。”
他引着贾玷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向神京西郊的一片空地。
“朕要你组建一支十万人的大军,驻地就设在西山大营。”
贾玷抬眼看向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。
练兵——这是他喜欢的事。
一支军队,练着练着,也就成了自己人。
“臣定当竭尽全力,”
他抱拳,“为陛下练出一支铁军。”
元康帝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脸上浮起一丝感慨。
一句话没多说,就把京营的兵权交还出来,接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烂摊子。
这样的臣子,朝中已经不多了。
贾玷从御书房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许多。
他揉了揉额头——听人画饼,比练兵还累人。
“来福,兴儿,回府。”
他跨上战马,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白痕。
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朝着荣昌街的方向缓缓而去。
北静王府内,有人低声禀报:“王爷,贾玷从宫里出来了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了层薄冰。
下人话音落地时,北静王端茶的手顿在半空,杯沿碰着盏托发出细脆的一声响。
“十万人的西山大营?”
他把茶盏搁下,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叩,“不能让他把这摊子支起来。”
“去,把话散出去。”
北静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御史台那边,一个别漏。”
“是。”
消息从北静王府的角门流出去,像油渍洇进宣纸,不过半日工夫就浸透了整座神京城。
街头巷尾都在传——皇帝要贾玷拉一支十万人马的队伍,驻地就搁在西山。
文官们几乎是踩着同一个时辰进的宫。
御书房的门槛快被朝靴踏破了,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,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“陛下,九边的军饷还在催,京营和江南大营的粮秣已经压得户部喘不过气来,这时候再添个西山大营——”
“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龙案后的元康帝脸黑得像锅底,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了几下。
他侧过脸,目光刀子似的剜向侍立一旁的夏守忠:“哪个狗东西把消息捅出去的?是贾玷那张嘴不严实?”
夏守忠赶紧摇头,腰弯得更低了:“陛下,荣国公出了宫门就径直回了荣国府,路上没跟任何人搭过话。”
“朕前脚刚说完,后脚满城都知道了。”
皇帝的视线缓缓扫过大殿里垂首站着的太监宫女,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。
夏守忠眼皮一跳,心里默默替这些人捏了汗。
果然,下一刻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就炸开了。
太监尖细的嗓子和宫女哭腔混在一起,“陛下饶命”
四个字像水沸时冒出的气泡,咕嘟咕嘟往外翻。
求饶声止于殿外侍卫拖人的脚步声。
“去查。”
皇帝的声调依旧平直,“看看这事和太上皇有没有关系。”
夏守忠应了一声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。
与此同时,贾玷的车马已经拐进了宁荣街。
街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蝉鸣一阵高过一阵。
荣国府的门槛内早就站满了人。
贾母扶着丫鬟的手,眼眶泛红地盯着街角,瞧见马车的影子就往前迎了两步。
贾赦站在她身侧,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——这孩子给荣国府长了脸。
贾政也在。
贾玷倒没想到他会来,但还是快步上前,依次行了礼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贾母抓着他的手,掌心的热度透过袖口传过来,满是皱纹的指节攥得死紧,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
一旁的贾宝玉倚着门柱,眼神在贾玷身上绕了两圈,嘴角往下撇了撇——以前这府里的风光可都落在他头上。
进了正厅,茶还没端上来,贾玷就开了口:“祖母,孙儿有一事不明——宫里那帮刺客,究竟是冲着谁去的?”
贾母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颤:“是你元春姐姐。
那些个贼人,刀口都对着她去的。”
贾玷的眉头拧成一团。
贾元春?她不过是个妃嫔,平日又不涉朝政,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,潜进深宫去取她的命?
# 皂角的气味混着石灰粉飘进鼻腔时,贾政的手在袖口里攥成了拳头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侄儿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,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:“玷哥儿,宫里那位娘娘——你知道是谁在背后递刀子?”
这话问得急,尾音几乎碎在舌尖。
贾玷没接话。
他垂下眼皮,盯住自己靴尖上沾着的一点泥印子。
知道?他知道个屁。
但叔父那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,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焦灼,倒让他不好直接甩冷话。”二叔,”
他放慢语速,像在哄一头受惊的骡子,“元春姐姐在宫里头,出不了事。”
贾政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没再追问,可那眼神里挂着的担忧,像屋檐下没晾干的衣裳,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
贾母坐在上首,手里的茶盏搁在桌沿,杯盖轻轻磕了两声。”玷儿,怎么你一个人先回了?京营的兵马呢?没跟着?”
“皇上要建西山大营。”
贾玷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,水汽蒸上来,模糊了他的声音,“让我回来练兵。”
“那你的京营节度使——”
贾母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,“那可是咱们家的根基,不能松手!”
她这辈子见过太多起落,节度使的位置好不容易落到贾家手里,攥在掌心还没焐热,怎么能说丢就丢?
贾玷没急着答话。
他慢慢活动着手腕,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”祖母,”
他说得轻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节度使的位置,怕是留不住。”
皇帝没明说,可天底下哪个掌印的君主,会让自己手底下的人握着几十万的兵马?
贾母的脊背一下子塌了下去。
她没出声,只有喉头滚过一声沉沉的叹息。
那叹息在空荡的厅里转了一圈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贾赦倒是在一旁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母亲,京营没了就没了,玷儿不是还有西山大营嘛?先让孩子把饭吃了,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。”
“对对对,先吃饭。”
丫鬟们鱼贯而入,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屋里碎成一片。
贾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转头时,后背上像被烙铁烫了一下——两道目光几乎黏在他身上。
王熙凤和秦可卿坐在斜对面,那眼神灼得几乎要烧穿空气,一个带着钩子,一个带着火。
他面不改色地转回头。
饭桌上的动静渐渐平息后,贾玷辞了众人,脚步不紧不慢地往梨香院的方向踱。
月亮已经爬上檐角,把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灰带。
还没走到院门口,一阵急促的脚步从身后追来。
“大爷!”
贾芸的声音劈开夜色,带着一股子喘不匀的慌张。
贾玷站定。
他回过头,看见贾芸的脸在月光下白得不像话,额头上亮晶晶的,全是汗珠。”出了什么事?”
他问,声音平静得反常。
跟了贾芸这么久,头一回见这人慌成这样。
“大爷,肥皂工坊——”
贾芸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,“大皇子的人,盯上咱们了。”
夜风忽然打了个旋,吹得墙根下的枯叶沙沙作响。
贾玷的脸黑了下去,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。”人还在?”
他问。
贾芸用力点头。
“走。”
贾玷转身往马房的方向跨出去,步子又沉又快,“老子倒要去看看,哪个长了三头六臂的敢动老子的东西。”
他一边走一边系袖口的扣子,亲兵们从暗处涌出来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砸成一片闷雷。
御书房内,茶盏的热气还没散去,元康帝就已经摔了第三份奏折。
“太子太保?你当这江山是你家的?”
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大皇子的鼻尖,“那肥皂工坊,是你该碰的东西?”
大皇子跪在地上,膝盖撞得生疼,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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