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7
脚步迈出宫门的那一刻,他脸上的恭敬神色一点点褪去,换上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。
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:怎么好像有人替我背了一口不小的黑锅?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大明宫内,太上皇已经把整件事的线头捋到了另一个方向——北静王。
在那位老皇爷的猜测里,大皇子之死绝不是一场意外,而是北静王精心布下的一枚棋子,为的是挑动自己与元康帝兵戈相向,好让北静王府从中渔利——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贾玷回到荣国府时,梨香院的石阶上已经站了三个人。
来福抱着胳膊靠墙,眼皮耷拉着却透着警觉;贾芸蹲在门槛上,手里捻着一片枯叶;倪二则站在院子 ** ,手里端着一碗凉茶,碗沿搁在唇边却没喝。
“辛苦了。”
贾玷走进院门,目光掠过三张脸,“回头去库房支些银子,歇两日,把精神养回来。”
他对这三人的配合很满意,正因为每一步都踩准了节拍,皇室的怀疑才像水珠一样从他们身上滑落。
倪二放下碗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压低声音说:“大爷,我摸清楚了。
那一千人里头,有大半是北静王埋下的桩子。”
贾玷原本正要往屋里走,听到这句话脚下一顿,转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:“你是说北静王?那个成天穿着白袍、挂着一脸笑的小白脸?”
他眉头紧锁,手指在袖口上搓了两下,“他为什么要跟大皇子搅在一起?我几时得罪过他?”
在他的记忆里,自己跟北静王不过是在几次宴席上碰过面,彼此客客气气地点个头、说两句场面话,连一顿饭都没正经吃过。
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刀子?
倪二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大爷,我总觉着北静王在盘算着什么大事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方向,像是在确认没有多余的耳朵,“开国的四位王爷里,其余三家多多少少都能探到风声,唯独北静王府——像一口蒙了黑布的笼子,什么都漏不出来。”
他想起自己曾经试图潜入那座王府的后院,还没摸到第二道墙根,就被几条猎犬追了半条街。
那府邸里面的戒备,不像一个闲散王爷该有的样子。
院内巡视的下人脚步不停,影影绰绰的灯笼光从窗纸上透进来。
贾玷背着手站在书案前,目光扫过门外晃动的身形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真没想到,咱们开国这一支里头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丝锋利的笑意,“还藏着个能下狠手的主儿。”
他说的,是北静王。
若那北静王当真将大乾皇室屠戮殆尽,等到血流成河之际,自己再走出来收拾残局,那时大乾的江山,可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到自己手里了么。
北静王若听到这话,怕是要拍着大腿喊:这一套,我太熟了!
贾玷收回目光,转向身边的倪二,神色骤凝,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”倪二,给我盯死北静王府的 ** 。
想法子往里头塞人。”
倪二立刻挺直腰杆,嗓音斩钉截铁:“大爷放心,就算豁出命去,我也要把弟兄们安 ** 去。”
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”
贾玷摆了摆手。
人影鱼贯退出。
脚步声尚未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,林之孝就已经抱着厚厚一摞账本,带着几个小厮跨进门来。
“大爷,这是酒楼和肥皂工坊这几个月的账目。”
那堆账本堆在桌上,像一座纸山。
贾玷一看那厚度,太阳穴就跳了两跳。
他揉了揉眉心,忽然想到什么,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平儿!平儿!”
一个身影应声而入。
“你去把府里的姑娘们都请来,就说我有些事,想请她们帮个忙。”
贾玷咧开嘴,笑得和煦。
平儿怔了怔,眼里闪过一丝不解——大爷居然也有求到姑娘们头上的时候?
但她没多问,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门。
消息传到后院,林黛玉放下手中的书卷,薛宝钗停住绣花的针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什么?玷大哥居然有事要我们帮忙?”
林黛玉眼睛一亮,少见地露出几分兴致。
“平儿姐姐,快带我们去吧。”
平儿点头,正要领路,却见贾宝玉站在廊柱旁,一脸阴郁地瞪着梨香院的方向。
“可恶的贾玷……”
他低声嘟囔,手已经摸向腰间那块玉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把玉举起来,平儿的目光就像一把刀子般劈了过来。
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——你摔一个试试。
贾宝玉的手僵在半空。
片刻后,他默默把玉塞回腰间,眼睁睁看着姑娘们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。
袭人凑过来,轻声宽慰:“宝二爷,要不咱们也跟过去?我想玷大爷不会不让您进梨香院的。”
贾宝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。
自从王夫人死后,他一见贾玷,脊背就发凉。
“您想想,玷大爷可是您的堂哥。”
袭人不急不躁地劝,“府里的下人对您越来越不上心了,要不是老太太还护着您,只怕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
您得跟玷大爷走近些才是。”
贾宝玉咬了咬嘴唇,最终还是跺了跺脚:“行,那快走。”
说罢,他小跑着冲向梨香院的方向。
梨香院的书房里,林黛玉歪着脑袋,似笑非笑地看着桌上那堆账本,又抬眼瞧了瞧贾玷:“国公爷,您叫我们来,到底要帮什么忙啊?”
迎春她们几个姐妹全望着贾玷笑。
“几位妹妹,可算把你们盼来了。
这是府里近些日子的账册,劳烦各位帮着过一过眼。”
话音没落,贾玷就把手边那堆厚厚的账簿全塞到林黛玉她们怀里,脸上瞬间卸下一副重担,那模样让人忍俊不禁,周围顿时笑成一片。
“玷大哥,原来你也有发怵的事啊。”
薛宝钗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似的。
“可不是嘛,”
贾玷揉了揉额角,“这账册翻得我心里发毛。”
这个年代的账目条目繁杂琐碎,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,简直理都理不清。
正说着,贾宝玉带着袭人走进了梨香院。
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到贾玷身上。
“哟,这阵风怎么把宝二爷吹到我这儿来了?”
贾玷嘴角一勾,打量着贾宝玉。
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没血色了。
袭人紧走两步上前,堆着笑说:“玷大爷,我们宝二爷听说您遇上难处了,特意赶过来,说要给您搭把手。”
“嗯,既来了,那就一起弄吧。”
贾玷目光在袭人身上一扫。
这丫头果然配得上“贤袭人”
的名头,可惜跟了贾宝玉。
要不是这样,他倒是想把这人调到梨香院来使唤。
账本全丢给她们几个后,贾玷转身就去了书房,又吩咐下人去找薛蟠。
“林妹妹,你们也是来帮玷大哥看这些账的啊?”
贾宝玉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。
众人瞥了他一眼,谁也没接话。
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位爷是真心来帮忙的。
袭人叹了口气,只好自己给其他姑娘打个下手。
另一边,薛蟠凑到薛姨妈跟前,压低声音:“妈,您说,咱们要不要 ** 妹许给玷大哥?”
薛姨妈一下子愣住了:“蟠儿,你这说的什么胡话?玷哥儿身上可是有婚约的,你妹妹要是嫁过去,那只能是个妾。”
她可舍不得自己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儿去给人当小老婆。
“妈,您想想,现在玷大哥已经是国公爷了,将来保不准能封个王爷。
到时候以妹妹的相貌和本事,肯定能当上侧妃。”
薛蟠心里盘算着,王爷可能都不是贾玷的尽头,那龙椅也未必不能坐一坐。
“这……”
薛姨妈认真琢磨了半天,仔细掂量儿子说的话,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。
“可蟠儿,咱家到底是商贾出身,玷哥儿要是瞧不上咱们,那可怎么办?”
薛姨妈语气里透着犹豫。
长街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时,薛家下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。
“薛大爷,我们家大爷请您去书房说话。”
薛蟠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冲里屋喊了一声:“妈,我去去就回。”
话音落下时,人已跨出门槛,脚步踩得青砖地咚咚响。
梨香院的书房窗子半敞着,薛蟠探头进去时,看见贾玷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幅海图发呆。
“玷大哥,你找我?”
薛蟠咧着嘴,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当当。
贾玷把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薛兄弟,你们家如今还走海路?”
薛蟠愣了愣,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,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些什么:“走,怎么不走。
不过如今是我那堂弟薛蝌在管着,他爹当年替宫里搜罗海外那些稀奇玩意儿,底下的船厂、船匠都还在。”
贾玷点了点头。
书里那些字句在脑中浮起来——薛蝌的父亲,确是为皇室采买海外珍奇的。
船厂的人手、造船的技艺,一样都不缺。
“你给我写封信。”
贾玷伸手把一张宣纸推到薛蟠面前,“我要自己组一支船队。”
他嘴里说的是船队,心里想的却是那片隔着大洋的大陆。
土豆、红薯——那些能填饱千万张肚子的东西,不该只活在传闻里。
薛蟠二话没说,抄起笔就开始写。
墨汁洇进纸纹里,笔尖走得很急。
贾玷又叫来福。
来人脚步声沉,进门时腰板挺得笔直。”来福,这回的事,你亲自跑一趟。”
贾玷把薛蟠写完的信叠好,递过去,“南下找薛蝌,让他帮着造海船。
钱不够就派人回来取。”
来福双手接过信,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指尖按了按信封的棱角。
“这事关系重大。”
贾玷的目光钉在来福脸上,“你得盯着那些船匠,每一块木板、每一颗钉子都不能马虎。
船要是造得稀松,到了海上散了架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喉咙里那口气已经沉了下去。
来福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大爷放心。
那些人要敢偷工减料,老子亲手剁了他们喂狗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来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时,北静王府的书房里,有人正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去查查,荣国府那个来福往南边跑什么。”
北静王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不咸不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管家躬身退出去。
不一会儿,两道黑影便贴着墙根,从来福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。
三天后。
大明宫。
殿内的香灰落了一截,没人去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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