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深渊边缘

何颖菲在三天后从省城飞到了老城区。

她穿着那件薛华聪熟悉的白色衬衫，深灰色西裤，平底皮鞋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点，耳垂上换了一对银色的小圆环。她站在薛华聪家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身后跟着王侨冉。

王侨冉长高了不少。十西岁，头发还是扎成马尾，红色的发绳换成了浅蓝色的——1999年女足世界杯华夏队的颜色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胸前印着一行字：“铿锵玫瑰”。那是女足世界杯期间发行的纪念T恤，薛华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，那么亮。她站在母亲身后，冲薛华聪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何指导。”薛华聪侧身让她们进来。

何颖菲走进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公文包放在膝盖上，没有打开。她看着薛华聪，目光和1997年在虹口体育场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——不是在“看”，是在“量”。像一个鉴宝师在灯下看一块玉石。

“电话里你说的事，我查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江大勇，1965年出生，前省队球员，1988年退役。退役后从事过教练、经纪人、体育用品代理等多种职业。1998年甲AJ球案中被足协内部调查组列为重点监控对象，但因证据不足未被批捕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目前他欠地下钱庄的债务总额，大约在三十万左右。债权人是本市一个叫'阿彪'的人，真名不详，据说是澳门那边一个叠码仔的下线。江大勇欠的不是赌场的钱，是跟'阿彪'借的高利贷，月息十分。”

薛华聪的手指收紧了。三十万，月息十分。每个月光是利息就要三万块。江大勇一个退役球员，没有固定收入，靠什么还？

“他最近一次和'阿彪'接触，是在上周。”何颖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，放在茶几上。照片是偷拍的，画面模糊，但能看出来是两个男人在街角说话。一个背影宽厚，微微佝偻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——江大勇。另一个瘦瘦高高，戴着墨镜，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——应该就是“阿彪”。

“他们在谈什么？”薛华聪问。

“下一场球。”何颖菲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今年甲A联赛最后一轮，12月5日。有一场涉及保级的关键比赛。阿彪让江大勇帮忙联系几个球员，操作比赛结果。事成之后，江大勇的债务可以减免一半。”

薛华聪的心往下沉。前世，江大勇就是在1999年年底的这场比赛中再次参与J球，被调查组掌握了确凿证据。2000年春节前，他在家里被警察带走。那天是大年二十九，江思东和母亲正在包饺子。警察敲门的时候，江思东手里还拿着一块擀面皮。

“他答应了吗？”薛华聪问。

“还没有。”何颖菲把照片收回去，“阿彪给他一周时间考虑。这一周，到今天为止，还剩两天。”

薛华聪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老城区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发白。巷口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江大勇正在深渊的边缘徘徊。往前一步，是阿彪的三十万债务减免，是2000年春节前的警察敲门，是江思东擀面皮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往后一步——他需要三十万。

三十万。1999年的三十万，可以在老城区买三套房子。薛华聪没有三十万。何颖菲有没有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用钱解决不了江大勇的问题。因为钱只是表面。江大勇的深渊，不是阿彪挖的，是他自己挖的。从他第一次把“踢球就是为了赚钱”这句话说给十岁的江思东听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在挖这座深渊了。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挖，挖了十几年。

“何指导。”薛华聪转过身，“我想见江大勇。”

何颖菲看着他。“你以什么身份见他？”

“江思东的队友。他的朋友。”

何颖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我来安排。”

她站起来，拎起公文包。王侨冉也跟着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何颖菲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薛华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，你卷进这件事，可能会影响你的国少队观察资格？足协不喜欢自己的球员跟D球案有任何关联。哪怕是阻止D球的关联。”

薛华聪沉默了几秒。“我知道。”

何颖菲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薛华聪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担心，不是欣赏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安静的——像一个曾经也做过同样选择的人，看见另一个在做同样选择的人时，才会有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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