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满级视野

1999年12月5日，甲A联赛最后一轮。

薛华聪坐在老城区的家里，黑白电视机开着，画面飘着雪花。他拍了一下电视机外壳，雪花少了。再拍一下，画面又清晰一分。屏幕上，省体育场座无虚席。两支球队正在球员通道里等待入场——一支是己经提前降级的，一支是赢了就能保级的。

薛华聪知道这场比赛。前世，这场比赛的比分是二比一，保级球队在最后十分钟连进两球逆转。赛后，有人举报比赛存在异常。调查进行了三个月，最终不了了之。但薛华聪知道那场逆转是怎么来的——江大勇在赛前联系了提前降级那支球队的两名后卫，每个人十万块，让他们在最后十分钟“放一放”。前世，江大勇在那场比赛中拿到了二十万中介费。那是他D球生涯最大的一笔收入，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两个月后的春节前夕，他在家里被警察带走。

这一世，他此刻在哪里？

薛华聪打开系统面板，点开「满级视野·初级」。技能说明弹出——

「每日使用次数：1/1。请选择目标人物。」

他在脑海中浮现出江大勇的脸。那张被阳光照出皱纹和眼袋的脸，那张在茶楼包间里泪流满面的脸，那张说“思东有你这样的朋友，是他的福气”的脸。

「目标己锁定：江大勇。使用「满级视野·初级」？确认/取消。」

薛华聪点了确认。

视野忽然变了。不再是老城区家里的黑白电视机，不再是飘着雪花的省体育场画面。他看见了江大勇。不是用眼睛看见的，是用另一种感官——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像从身体内部向外延伸的触角——感知到的。

江大勇坐在一间屋子里。不是家里，不是茶楼，是一间薛华聪没见过的房间。墙壁是灰白色的，有一扇窗，窗外是冬日下午的灰白天空。他坐在一把木椅上，面前是一张桌子，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人穿着制服——公安的制服。另一个人穿着便装，面前放着一台录音机和一叠文件。

江大勇在说话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声音很轻，但薛华聪听见了。不是用耳朵听见的，是用那种触角感知到的。

“......1998年那场球，我拿了二十万。联系人是阿东，真名叫王建东，以前是省体校的教练。他让我找两个后卫，一个人五万，我自己留十万......”

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。但他的情绪不是平的。薛华聪感知到了——那种情绪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。海面上是平静的陈述，海底是翻涌的羞愧、恐惧、解脱，和一种他从未在江大勇身上感知到过的东西——希望。不是对自己的希望，是对江思东的希望。

“......今年的比赛，阿彪找过我。他让我联系三个球员，一个人十五万。我答应了。但后来，我反悔了。”

穿制服的人问：“为什么反悔？”

江大勇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薛华聪以为「满级视野」的三秒时限要到了。

“因为我儿子。”江大勇的声音沙哑了，“他有一个朋友，叫薛华聪。那个孩子才十三岁，比我儿子还小一岁。他找到我，跟我说，我儿子在巴西的时候，每天晚上听我给他的那盘磁带。马勒。第二交响曲。他说那首曲子里有一个地方，像一个人从悬崖上掉下去，然后被一只手拉住了。是我教他的。”
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
“那个孩子问我：你儿子还在等你感受那种感觉。你怎么能在他等到之前，就让他连父亲都没有了？”

穿制服的人没有说话。录音机的磁带缓缓转动。

“我欠的钱，我会还。我犯的法，我认。但我不能再让我儿子，有一个D球的父亲。”

三秒到了。

视野猛地缩回来。薛华聪重新看见了老城区家里的黑白电视机，看见了飘着雪花的省体育场画面。比赛己经开始了。保级球队穿着红色球衣，提前降级的球队穿着白色球衣。皮球在草坪上滚动，看台上的球迷在呐喊。

薛华聪的眼眶热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，前世踢了二十年球，拿过英超冠军，捧过大力神杯。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，真正地拉住过一个正在坠落的人。

电视机里，解说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——“球进了！上半场第十五分钟，保级球队率先破门！一比零！”

薛华聪抬起头。屏幕上，红色球衣的球员们在庆祝。白色球衣的球员们低着头走回中圈。没有异常。没有“放一放”。江大勇没有参与这场比赛。他此刻正坐在那间灰白色墙壁的屋子里，对着录音机，一字一句地交代自己犯过的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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