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合同

林风早上五点就醒了。

不是被闹钟叫醒的，是醒过来之后才发现，自己根本就没睡着。
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陈涛在旁边打呼噜，声音忽高忽低，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。窗外还是黑的，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，在墙上画出模糊的阴影。

那份合同。
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那些条款：三年、周薪五千、一线队替补。

三个月前，他还是一个26岁的失业青年，住在月租八百块的出租屋里，银行卡余额不够买一双球鞋。

三个月后，他17岁，要签职业合同了。

他翻了个身。

睡不着。

五点二十，他坐起来，穿衣服，出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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力量房的门开着。

灯也亮着。

林风愣了一下，走进去。

高远在器械上做着高位下拉，脸憋得通红。他听见脚步声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你也睡不着？”

林风说：“你怎么知道是我？”

高远做完一组，停下来喘气：“这个点儿，除了你和我，这基地还有第三个人？”

林风没说话，走到旁边的卧推架，开始热身。

两个人各自练着，器械的声音在空旷的力量房里回响。练了大概二十分钟，高远忽然说：“你那个合同，周薪多少？”

林风说：“五千。”

高远吹了声口哨：“五千。我预备队才一千五。”

林风没接话。

高远又说：“签了之后，请客。”

林风说：“好。”

又练了一会儿，高远忽然放下器械，走过来，在林风旁边坐下。

林风看着他。

高远说：“我下周去一线队试训，你知道吧？”

林风点头。

高远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你说，我能留下吗？”

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。不是那个骄傲的高远，不是那个嘴上不饶人的高远，而是一个普通的、有点紧张的、19岁的年轻人。

林风想了想，说：“能。”

高远看着他：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？”

林风说：“因为你也在练。”

高远愣了一下。

林风继续说：“春节那几天，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力量房。但初二那天早上，我来的时候，器械是热的。”

高远没说话。

林风说：“我不知道是谁，但我知道，有人也在练。”

高远低下头，过了一会儿，站起来。

他走到门口，背对着林风说：“是我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林风坐在原地，看着那扇门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笑了一下，继续做下一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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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八点，林风站在里皮的办公室门口。
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头发还湿着，是洗完澡来不及吹干。手里攥着那份合同，边角被他捏得有点皱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推开门，里皮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。翻译在旁边站着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里皮看见他，点了点头，用意大利语说了句话。

翻译说：“坐。想好了？”

林风坐下，把合同放在桌子上：“想好了。我签。”

里皮听完翻译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。他又说了句话。

翻译：“不问问为什么是三年？为什么是五千？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翻译愣了一下，但还是翻了。

里皮听完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是林风第一次看见里皮笑。老头儿的脸上有很多皱纹，笑起来的时候，那些皱纹挤在一起，有点奇怪。

里皮说了很长一段话。

翻译：“里皮教练说，他见过很多年轻球员。有的球员签合同的时候，会问很多问题。周薪能不能再高点？出场时间怎么保证？奖金怎么算？那些球员，大多数都没踢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他说，不问问题的球员，有两种。一种是不在乎，一种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他觉得你是第二种。”

里皮又说了句话。

翻译：“签字吧。”

林风拿起笔，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林风。

两个字，写得有点歪。

他放下笔，把合同推回去。

里皮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东西，推过来。

林风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
是一件球衣。

25号，背后印着“LIN”。

一线队的球衣，和他的号码。

里皮说了句话。

翻译：“欢迎加入一线队。从今天起，你是广州恒大的一员了。”

林风捧着那件球衣，手指着上面的字。

LIN。

三个月前，他穿的球衣没有名字，只有号码。

现在，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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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训练，林风站在一线队的队伍里。

位置变了——不再是最后一排的边角，而是在中间。前面是郜林，后面是张琳芃，左边是孙祥。

李铁点名的时候，念到“林风”，他应了一声。

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
但在抢圈训练的时候，球传到他的次数变多了。

在传接球跑动的时候，孙祥主动过来和他一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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