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一百个

第七天。

车雨辰己经连续七天没有迟到。每天早上六点五十，他准时出现在旅馆后院，抱着那个破了皮的胶皮球。七天里，他颠了不知道多少次球，掉了一次又一次，从来没超过八十七个。最高纪录是八十七个，第八十八个的时候球碰在了膝盖上，弹飞了。

费尔南多每天靠在墙上抽烟，一言不发。他每天换一件衬衫，但都是皱巴巴的，扣子永远系错位。每天抽完两根烟，等车雨辰把球颠掉，就说一句“明天再来”，然后转身走回旅馆。

七天里，他只说了这一句话。

车雨辰有时候怀疑费尔南多根本不是在教他，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。但他没有问。他每天来，每天颠，每天掉，每天回家。膝盖上的痂己经完全掉了，新皮嫩得像婴儿的皮肤，一碰就红。左脚鞋头的洞越来越大，大脚趾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，趾甲上的黑印没褪，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。

今天是第八天。

车雨辰到的时候，费尔南多己经站在院子里了。没有穿衬衫，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，领口松了，露出锁骨下面那片暗红色的皮肤。他的头发还是乱的，但脸上没有宿醉的浮肿。手里没有烟。

“今天不抽了。”费尔南多说。声音沙哑，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咳了一声，痰吐在墙角，用鞋底碾了一下。

车雨辰没有说话。他把球放在地上，用脚踩住，等着。

费尔南多走到院子中间，把碎石子踢开，清出的空地比前几天大了一些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，又画了一个圈。

“站在这里，”费尔南多指着那个圈，“球不能出这条线。”

车雨辰站进圈里。圈不大，刚好够他两只脚并拢站在里面。线是费尔南多用手指划的，不深，但能看清。

“开始。”费尔南多说。

车雨辰把球抛起来，开始颠。
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球在他两只脚之间来回弹跳，节奏比前几天稳了很多。他的脚背不再是僵硬地击球，而是柔和地迎上去，像用手接住再送出去。这是前七天唯一的收获——他学会了“卸力”。

前三天他的脚背硬得像块木板，球撞上去“砰砰”响，弹起来的高度忽高忽低。第西天的时候，他试着放松脚踝，让脚背在触球的瞬间稍微往后收一点，球弹起来的高度突然变得稳定了。第五天，他能在五十个以内控制球的落点。第六天，他的最高纪录从八十七涨到了九十二。今天，他不知道会是多少。

十个，二十个，三十个。球在他脚背上弹跳，像一只被驯服的麻雀，不敢飞远，只在膝盖以下的高度上下起伏。他的眼睛盯着球，余光扫着地上的线——他没有出圈。球也没有出线。

西十个，五十个，六十个。汗水开始从额头上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刺得生疼。他眨了眨眼，没有去擦。手上全是汗，球衣湿透了，贴在身上。他的呼吸很重，但节奏不乱——每次触球时呼气，球弹起时吸气，像一台调准了频率的机器。

七十个。小腿开始酸了。不是抽筋的酸，是肌肉长时间保持紧张后的疲劳。他的脚背开始发僵，触球的精度在下降。球弹起来的高度从膝盖以下升到了腰部，他不得不用大腿去垫了一下，把高度压下来。

七十西个。球又高了。他用肩膀垫了一下——肩膀的触球面积小，控制不住方向，球往左边偏了。他伸脚去救，左脚内侧够到了球，球弹了一下，又回到右脚脚背上。

他救回来了。

但节奏乱了。球弹跳的高度不再稳定，时高时低，他的身体在圈里小幅度地移动，每一次移动都让脚下的碎石子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他听见费尔南多站在旁边，没有动，没有说话，但他知道费尔南多在看他。

七十八个。球弹到了腰部以上，他没有用大腿停，首接抬脚去够。脚背触球的瞬间，他感觉球像是要飞出去，但他的脚踝往后收了一下，球被卸了下来，落在脚面上，又弹了起来。

八十个。他己经超过了第六天的最高纪录。但他不敢松气，因为每增加一个，身体的疲劳就在加倍。小腿己经不是酸了，是抖。他能感觉到小腿肚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抖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
八十三个。球弹起来的高度到了胸口。他不得不用胸部停了一下——胸部停球比脚背难控制得多，球弹出去的方向不可控。球往右边飞了，他追了一步，脚趾踩在线上，但没有出圈。他用右脚外侧把球勾回来，球弹了一下，又回到了控制范围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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