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范金荣第一次让阿隆索说出“caramba”这个词,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。
那天是队内技术考核。阿隆索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夹板,一个一个地记录球员的颠球成绩。巴西孩子们的颠球次数从几百到上千不等,卢卡斯颠了七百多下才掉,佩德罗颠了九百多。轮到范金荣的时候,阿隆索甚至没有抬头——他对这个华夏孩子的期望值很低。
范金荣把球放在脚背上,轻轻一颠。皮球弹起来,落回他的脚背,又弹起来。
一下。两下。十下。五十下。一百下。
阿隆索抬起头。
五百下。范金荣的脚背、脚内侧、脚外侧、大腿、胸口、肩膀、头部——皮球在他的身体上流动,像一个活物。他的眼睛没有看球。他看着远处的天空,圣保罗的天空,蓝得发白,有几只鸟在飞。
一千下。训练场安静了。巴西孩子们停止了练习,围过来,看着他。卢卡斯的嘴张着,佩德罗的眉毛扬到了发际线。
一千五百下。球还在他的身体上流动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额头上有汗,但动作没有任何变形。
两千下。阿隆索放下了夹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“Caramba.”他妈的。
球终于掉下来了——不是因为他失误了,是因为他自己停下来,用脚尖把球踩住。他弯下腰,大口喘气,然后抬起头,冲围观的巴西孩子们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傻,露出两颗虎牙。
没有人笑他。卢卡斯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话。薛华聪听懂了——“Você é louco.”你疯了。
在巴西,“你疯了”是一句赞美。
范金荣不是天才。至少,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天才。他跑得不快,身体不壮,射门力量不大,防守几乎没有。在来巴西之前,他甚至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足球训练——他在重庆的山城巷子里踢野球,脚上的“球”有时候是一只破皮球,有时候是一个踩扁的易拉罐。他的技术是在石阶上、在黄桷树下、在嘉陵江边的泥滩上磨出来的。
但正是这种“野”,让他比任何人都更快地融入了巴西足球。
因为巴西足球的本质,就是“野”。不是在草坪上练出来的野,是在街头、在沙滩上、在贫民窟的水泥地上磨出来的野。是球不离脚的野,是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控制球的野,是把皮球当成身体一部分的野。范金荣不需要“适应”桑巴节奏,因为他踢的本来就是桑巴节奏——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。
阿隆索开始单独给他开小灶。不是体能,不是战术,是“自由”——阿隆索告诉范金荣,在场上,不用管阵型,不用管位置,不用管教练的战术板。拿到球,就按你的方式踢。
范金荣听完,挠了挠头。“什么叫我的方式?”
阿隆索指了指他的脚。“球不掉下来的方式。”
范金荣听懂了。
从那天起,范金荣在青训营里有了一个绰号——“ês Maluco”。疯狂华夏人。不是贬义,是巴西孩子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之一。在巴西,足球需要疯狂。需要那种不顾一切往前冲、不知道什么叫“稳一稳”的疯狂。范金荣身上有这种东西。不是练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
浩克说,范金荣像一只猴子。“不是骂他,”浩克跟薛华聪解释,用他越来越慢、越来越配合手势的葡萄牙语,“是……猴子在树上跳,你不知道它下一脚踩在哪里。但你知道它不会掉下来。”
薛华聪把这个比喻翻译给范金荣听。范金荣想了很久,说:“那我是猴子,他是什么?绿猴子?”
浩克听懂了“verde”和“macaco”两个词,笑了很久。
二
王书波在B队待了整整一个月。
那一个月里,他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,最后一个离开。他练头球,练对抗,练卡位,练一切能让他变得更强壮、更凶狠的东西。他的膝盖磨破了无数次,小腿上全是淤青,额头上被球砸出了一个小包。他没有抱怨。没有打电话回家。没有跟任何人说“我想回去”。
因为他是王书波。全国冠军。他不能输。
十二月的一次B队对抗赛中,他一个人打进了西个球——三个头球,一个禁区内的混战捅射。A队的教练组在场边看完了整场比赛。第二天,王书波的名字出现在了A队的名单上。
他回到A队的第一天,阿隆索把他叫到办公室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分到B队吗?”
王书波摇了摇头。
阿隆索从桌子后面站起来,走到战术板前。板上画着A队上一场比赛的阵型——433,王书波的名字写在左边锋的位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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